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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种前现代性社会规训的逻辑失真(一)

作为前现代性社会的臣民,大陆人对于现代性的诸概念的理解,几乎没有不因有所欠缺和逻辑模糊而荒腔走板的:“无政府主义”者是为了建立没有规则和道德的无法无天的世界,追求“自由”的人不过是想要任性妄为,诸如此类。在我仍是十一十二岁,看了几页约翰密尔(John Stuart Mill)便与父母对抗的时候,倘若电视上有在播有关非洲的节目,母亲必定要提一句:「你咁中意自由㗎話去非洲大草原咪自由咯!睇下你會唔會餓死喺嗰度。(你这么喜欢自由,去非洲大草原不就自由了吗!看看你会不会饿死在那里)」。

我当时的小脑袋想不到有什么争辩的法子,只是隐约地觉得这其中有着非常夸张的逻辑疏漏:自由并不与贫困等价,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将自由与贫困和受难捆绑,从对共生的渴望出发,从对将一切(至少是我个人的一切——尤其是我的想法)都划到掌控范围之中的渴望出发,意图作一种故意却不知已经从何构造而来的吓唬罢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事实在字面上的意义相反:今年(2022年)四月份的上海人,即便并未身在如同非洲大草原一样的贫困,也会因为缺少获取食物的自由而饿死,正好是所谓的「自由不能当饭吃,但是没有自由就真的没有饭吃」了。

与其说这种错误理解是一种观点,是他们自己从自身的经验之中抽取元素所合成的一种看法,倒不如说这种观念是从环境之中渗入的:这种有意或无意的模糊——这种对真正的可能性的真正的想象力的真正的缺乏,是大陆前现代性社会的一种规训的结果;只有人们在接受彻底的规训后失却了对另一种可能的任何意义上的最后一点想象力之后,权力才能长期地掌握在权力者的手中,权力者的共生意志才能以最大的范围伸展;这也是为什么在各式各样的规训的核心地带存在的,反而不是某种虚造的道德,而是盲目和逻辑失真。自发的行动,自发的秩序——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汉人至上主义也好,大陆分离主义也罢——始终是任何权力者的敌人:如果人们能够自发地反对自己的反对者,那么也能够在将来的某个时刻自发地反对自己。

无政府主义不等于“没有秩序”。如同字面上所说的,无政府主义真的只不过就是认定不该有政府存在的主义罢了。无政府主义在本质上是一种更加激进的乐观主义:它在某种层面上对社会自发秩序的仰靠,要比马克思主义及其诸多只不过是「举何旗帜称王」哲学的改头换面的劣质版本更为深刻;而「只有政府才能带来秩序」这种观念,只不过又是一种在大陆被长期渗入的前现代性的规训而已。然而即便是马克思本人的理论都带有世界主义色彩,几乎可以说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即是已经超越了或者起码正试图超越「政府」这一构造的;(这也是大陆几乎所有早期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曾经不可避免地偏向于无政府主义一边的原因);在所谓的“马克思主义”的国度里发生的对政府与政权(甚至于对领袖)这一构造的崇拜,很难不应被视作一种严重的嬗变。

人的权力欲——人的寻求共生的渴望——唯有长期的相互保证毁灭状态,唯有长期地面对因等同他者之存在所诞生的固有分界线才能遏止;人们大可以尽情期待人的道德会给权力欲刹车,但是这样的期待是缺少任何意义上的回报的保证的——有时甚至即使是口头上的保证也没有。若要因此追求道德纯洁,则又不能忽略这样的一个事实:在人类历史上,对道德纯洁的追求造成的灾祸,甚至要比追求权力所造成的更加严重而影响深远;再者,这种「我道德纯洁而你道德低下」的判定,就算假设它因这片土地受到了神佑而不会堕落为又一件追求权力的工具,它本身如果不是自身权力欲的拐弯抹角的扭曲体现的话,那么又该是什么呢?

道德不过是一种达成相互保证毁灭状态所带来的规训的shortcut:我可以杀死你,但你的亲人会因此杀死我,于是我便不杀了;我可以夺取你的食物,但你也会因此夺取我的食物(甚至于把我杀掉),于是我便不夺取了;诸如此类的制衡流传下来,固化在了人的存在里,形成了所谓“人类自发”的道德。但是道德同样是一种终究无法代替制衡本身的规训,于是一切基于对道德上的期待都必定落空,一切基于这期待之上的制度都必定劣化为共生的制度,尤其是在人们交出枪炮、刀剑和燃烧瓶换回他们对道德的保证的时候,正如列宁最终还是没能解决先锋队在实践上腐败,民主集中制在实践上只剩下集中的问题一样。

也许会有人搞混我对社会自发秩序的态度。自发秩序在根源上——在最为原初的意义上,是一种相互保证毁灭状态经由复杂演绎而达成的衍生物;但是我又说同样作为这种状态的衍生物的人类道德是不值得被期待的。那么我究竟是站在自发秩序(因而也站在无政府主义)的一边,还是与之相对的一边?这些人缺少一个极为重要的观察:道德是一种shortcut,之所以说它是shortcut,是因为它仅有相互保证毁灭状态之名而缺少相互保证毁灭状态之实(而法律,无论是由何暴力机器保证实施——民兵、土匪、军队、警察,只要确实有在实施,它本身即是一种“勉强”的相互保证毁灭状态:借暴力机器之手,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互保证毁灭状态;而之所以是“勉强”的,是因为暴力机器本身明显并不在这一状态之内;这种作为一种“准”相互保证毁灭状态的存在性是道德无法代替法律的原因,同时也是律师作为某种程度上的自发秩序的锚点时常在一个意图摧毁一切自发秩序的环境里成为被针对的对象的原因),这种有名无实的东西与真实的自发秩序相比,自然是不应被期待的;而列宁式政党的组织正是为了达成一种认为道德与自发秩序可以互相置换的模糊和失真而设计的,这种设计正是为了以一种隐秘(或者显然)的方式摧毁自发秩序,将治理的权力回归到一小部分人的手里。手握暴力机器的组织会主动让步的事情,在当代几乎从来只在权力被制衡的地带,或是在社会崩溃的边缘时刻存在;只要权力不会失控,民众的批评是绝不受这些人所理睬的;这就是在权力的层面上相互保证毁灭状态如此重要的原因。

you know what windows 10 ui is actually okay

我2017年就从windows转linux了,于是在这5年里我对win10唯一的印象就是2015~2017这段时间;其实现在的windows 10修了不少风格不一致,不像刚出来没多久的那段时间一样不上不下的了。

至于windows 11这个垃圾货色的话……

windows11的explorer,很明显到现在还是在只比minimum viable product好一点点的级别。如果不是领导给了ddl,这怕不是又是有leader自作主张死也不愿与原有的产品做对比,于是又不禁想起某个为此大吵大闹的前同事了。

香水

前几天在网上试着买了一些香水的小样,算是人生第一次买香水。本来是一直认为我这种人是不该用香水的,现在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任何出席需要为装扮配香水的场合的需要;在这种状态下花钱买香水而不是金条或者拿去换美元,于穷人家而言更是败家。但是既然大家都是要完蛋的,败家一点又有何妨;更何况几个半截手指大的小瓶,加起来还不到150。

Davidoff Cool Water for Men,不是很喜欢。Lalique Encre Noire和Tom Ford Oud Wood都很好,但是Oud Wood太贵了。有机会的话会去试一下Encre Noire à L’Extrême。之所以试了后面的两个是因为在知乎上关于这两个的描述都不带「清新」「白衬衫」「少年」「阳光」「活力」这类的字眼——这是要穿出去面对人的,我不想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我确实也是不喜欢Cool Water,想必我也不会喜欢与之类似的款式。

夏季找不到合适的香水的话,干脆只用止汗剂算了。

喷到手腕之后,才慢慢想起来,从2012年起我曾经一直在找一款香水。那是一种很浓厚的气味。2012年被父亲带去他的办公室给他打下手的时候,公司有个女OL常用的香水十分之厚重,到了中间隔着一两米都能闻到的程度。在那段日子里,只要闻到那种气味,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她在附近。暑假结束离开公司之后,除却高二时在同班的某个不好好读书的与不良谈恋爱的太妹身上之外,我再也没有闻到过有人用同一款香水。

唯一有用的信息只有(1)能投射得很远,(2)出现不晚于2012年,以及(3)女生会知道这个香水,但是因为它的特性似乎没有多少人用这三点。当时我想,没事,这股味道我记得住,以后有钱了慢慢找就是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但是我把Encre Noire喷到手腕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的那款香水的气味。跟Encre Noire有点像,跟Oud Wood也有点像,但是具体是什么样的,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还没试的还有一瓶Bvlgari Pour Homme,不知会如何。

(还行,平时穿出去,应该不会太招人讨厌。)

前几天在Youtube看Hüsker Dü的纪录片,里面提到所谓的学院摇滚并不是指去过伯克利之类的音乐学院的人玩的摇滚,而是各种大学内部学生控制的电台所播放的跟大众电台播放的主流音乐不同的摇滚的意思。想起原本高中时还能播放粤语和各种外文歌,新校长上位后便只能播放国语流行乐了,与国外正好是完全相反的倒退。

近日闲暇时间,没有写太多代码。在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因为无聊,便开始读些与计算机无关的书;再加上看了一些新闻,又开始有写东西的欲望了。最近大半个月里写了很多字,有些预备要在这里发布,有些不会。

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的。只是我实在不愿这结束来得如此的快。

到了现在,我算是彻底丧失了撑下去的动力。代码也不想写,动漫也不想看,整个下午只是靠在椅子上发呆。倘若酒精能保证教我今晚心脏病发,我必定要喝到酩酊大醉。

父亲算是有远见之人,2012年时他便在策划run南美;现今想起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给了他这个念头,只能说不愧是为了躲避宗族势力而从汕头run到深圳再到广州的人,我要给他鼓一万次掌。当时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如今那么糟,如果他说要run南美,我必定是会跟着run的;而且即使当时我只是12岁,但也早已厌倦了大陆了。只是不知为何,终究没有成行,于是至今都还滞留广州。

2020年10月跟旧友吃饭的时候,我就抱怨说大陆是一刻也不能呆了,只是按家中的状况,run出去之后家人不知要如何处置;我又狠不下心做一个彻底的恶人。2021年又因为种种事件,最终沦落为如今的废狗一条,现在又终日被催去做核酸,实在是累了。

也许自杀之后能投胎到一个不那么逼仄的地方,谁知道呢。

赌博

初次赌博,是在游戏里。不,并不是在专门赌博的游戏里;大概十几年前,QQ曾经有过一个叫「QQ宠物」的业务,内容大致上就是当时流行的在线网游+电子宠物那一类。QQ宠物里的货币系统有两种不同的货币,其一是能通过各种渠道免费获得的,称作「元宝」;其二的名字我已不记得了,但是要获得这种货币,只有充值这一条路。这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当时的QQ宠物被构造成了一个隐形的系统,你若在这个系统里坚持不花钱,你的宠物的生活水平只能维持在刚好不会饿死的程度;在这之上每进一步都需要付钱——不是元宝,而是人民币。

(现在想来,这也许是汪海兵的杰作:后来他的在线游戏「摩尔庄园」,便有着几近相同的构造;也许设计这构造的另有其人,汪海兵只不过是在模仿;但据说自从汪海兵从腾讯离职之后,QQ宠物里变相逼迫充值的情况有所减轻,于是我又不很确定了。)

我父母从不让我做什么充值——事实上家里的境况也不允许我将钱花在这样的事情上,于是我只好让我的QQ宠物终日打工学习;但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无论如何安排时间,都没有办法存下多少。于是后来的某一天,它突然生了病,不耗费元宝购买所谓的用于复活的「还魂丹」,就要永远与它说再见了;而此时的我手里甚至没有给它购买虚拟食物的钱,更不用说药物。

我与家姐都颇为惶恐。那个星期五下午,我们坐在家里的公用电脑的荧幕前,满“世界”寻找能够挣元宝的法子。病魔不会等人,即使是在这天杀的电子宠物的身上也是如此;我们需要尽快。

然后我们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看到了这么一个小游戏。

那是一个有关足球的小游戏,内容大概是想象中的对手踢球之后,需要猜测球会朝何处飞,然后你的宠物便按照你的指示去接球;若是接到了球,你下的赌注则会加倍返还;否则你便损失你的钱。总而言之,是赌骰子数目大小的变种。非常简单直白的规则,即使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也能理解。

于是我们抱着对我们的宝贝宠物的担心,开始下注。赌局一开始总是有输有赢而总数始终不见涨的,但是后来我们很快就开始赢钱了:仅有的二十元宝扔了下去,变成了五十;五十元宝同样地扔下去,变成了一百;然后一百变成两百,两百变成三百,最终手里的元宝有六百多。我与家姐都颇为兴奋:这数目用于购买复活的「还魂丹」还绰绰有余,不仅可以多买几个备用,剩下的元宝还可以花在别的事情上——它已许久没有吃过好的虚拟食物了。然而好景不长,我们又慢慢地输了下去,最后手里只剩下两百。

我于是愕然。那是一种现今想来颇为奇妙的感觉:我突然之间隐约地意识到,足球是假的,游戏是假的,这一整套都是假的,如果继续在这里玩下去的话,结局只会更糟,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于是我同家姐说,不要再玩这个了,我怕到了最后,一个元宝都剩不下了。但是家姐还抱着翻盘的希望,没有停下来。到了被母亲唤去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只剩下了 15 个元宝。

15个元宝。在QQ宠物的世界里,这是正好足够买一个半虚拟食品「冰淇淋」的钱。一个「冰淇淋」,仅能补充完整饱足度的十分之一。

于是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吧。

她点了点头。在那之后,我们就把QQ宠物卸载掉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那只被我撵去终日劳作,最后躺在病床上,输掉了全副身家手里只剩15个元宝的电子宠物企鹅,也是我最后一次玩这个游戏。

大陆太落后了:大陆至今都没有进入现代性阶段,因为大陆一直都支撑不了大众对人类生存境地的普遍思考。我们的文化是彻底反现代性的[1]:我们的文化的核心是对现代性的存在的否认,是对人类终极的生存境地及其问题的存在这一事实的彻底否认。回忆一下,我们的文化中的极端重要的部分之一,就是没有疑问的传宗接代;我们的文化中最伟大的武器,不过是「无病呻吟」这四个字。只要将一切事情都归结到工作结婚生子这几个字上,自然就没有疑问,也就不需要「呻吟」了;但是对疾病的如此的否认,难道不正是疾病的征兆吗?

E. M. Cioran所说的「人不是生活在国家之中,而是生活在语言之中」即是如此:人类终究是生活在语言,生活在文化中的。正如在物理意义上将自己从自己的物理意义上的祖国剥离将带来根本性的冲击一样,将自己沉浸在完全不同的语言、完全不同的文化之中也将带来根本性的冲击。反之亦然:若不能真正地将自己从任何语境剥离出来,人就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那些到了国外却依然非大陆菜肴不吃非大陆乐曲不听非大陆人不交往的人,难道我们真的能够用谎言安抚自己,说他们确确实实地已经离开了大陆吗?「即使身处异乡但我仍旧感觉我还在家乡」——如果是在追求家乡,那也就罢了(可是若真如此,又何苦出来呢?);否则这该是如何凄惨而悲凉的境地!

[1] 或者说,一切传统文化——无论是谁的文化,都是彻底反现代性的。